《中国经济周刊》三篇调研报道
《中国经济周刊》三篇调研报道,读懂生物制造如何重塑未来——创新中心王华平主任谈中国装备优势生物制造正在引发一场深刻的产业变革——它让昔日比黄金还贵的透明质酸变成“白菜价”,让氨糖生产成本骤降四分之三,也让“减肥神药”司美格鲁肽从稀有走向规模化生产。但“细胞工厂”的颠覆力背后,仍有两大瓶颈待解:一是“菌种芯片”自主化率偏低,核心底盘菌株和基因编辑工具面临“卡脖子”风险;二是从实验室到产业化的中试“死
《中国经济周刊》三篇调研报道,读懂生物制造如何重塑未来——创新中心王华平主任谈中国装备优势

正在引发一场深刻的产业变革——它让昔日比黄金还贵的透明质酸变成“白菜价”,让氨糖生产成本骤降四分之三,也让“减肥神药”司美格鲁肽从稀有走向规模化生产。但“细胞工厂”的颠覆力背后,仍有两大瓶颈待解:一是“菌种芯片”自主化率偏低,核心底盘菌株和基因编辑工具面临“卡脖子”风险;二是从实验室到产业化的中试“死亡之谷”,整体成功率仅约20%。在这场全球竞赛中,中国的优势在哪里?国家先进功能纤维创新中心主任、东华大学教授王华平给出的答案是:我们有装备优势。中国在原料聚合、纤维纺丝等工程化领域积累的强大能力,为生物制造从“细胞工厂”走向大规模产业化提供了坚实基础。
近日,《中国经济周刊》推出系列调查报道,系统呈现了这一战略性新兴产业的发展图景。现将三篇报道集纳如下。
神奇的“细胞工厂”:从“软黄金”到“白菜价”的颠覆
为什么霍尔木兹海峡的“蝴蝶翅膀”扇动,会让几乎每个人都能感受到?
能源和材料是商品的起点,牵一发而动全身。石油的价格不仅是随着加油枪跳动的数字,还关系着你餐桌上的肉蛋奶粮、身上穿的衣服、每天都要使用的塑料制品。因为生产它们所使用的饲料、化肥、原料都要依赖石化基材料。
作为“工业血液”,石油滋养了人类社会的现代文明,但也暗藏着代价与隐忧:这个逻辑真的可以无限期延续吗?现实挑战就在眼前:资源能源短缺,粮食安全失去保障、生物多样性受到威胁……“老路”正在变窄,这意味着“新路”需要探索加速。
北京化工大学生命科学与技术学院党委书记、教授曹辉告诉本刊记者,生物制造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与“双碳”目标完全契合,因为人类需要用新的方式解决能源和材料问题。
“我们现在用的塑料瓶、穿的衣服,大多是用石油制成的。这个过程相当于把地下封存的碳挖出来,然后变成二氧化碳排到大气中。而生物制造的原料来源于植物通过光合作用固定大气中的二氧化碳,我们把这些物质加工成产品和燃料,然后消耗掉之后再将碳排出去,这一进一出就是一个低碳甚至负碳的循环。”曹辉说。
“生物制造主要有两大发展方向:一是替代化学合成,二是替代动植物组织提取。化学合成经济性好,但环境不友好,动植物提取则常常成本高昂或不易得。”中国科学院微生物研究所项目研究员刘树文告诉本刊记者,“这就是我们希望把更多制造从化工厂搬到‘细胞工厂’,变成生物制造的重要原因。”

北京化工大学生命科学与技术学院实验室

中国科学院微生物研究所实验室

华熙生物生产的核苷酸 本刊记者 孙冰I摄
无论是采访大学和科研机构的实验室,还是生物制造中试平台和生产基地,记者看到最多的就是大大小小的发酵罐,罐子里面则是不计其数的“细胞工厂”。是的,科学家已经让每个细胞都变身为拥有流水线的“小小工厂”。
“简单来说,生物制造就是通过生物体来实现加工制造的过程。它主要利用微生物(如细菌、酵母、动植物细胞等),通过酶(蛋白质)催化其自身的生理代谢,让它们‘吃下’原料,代谢出人们需要的物质,并通过工程化技术进行规模化生产。”曹辉说,这就是发酵罐里“造物”过程。
细胞自身的新陈代谢,是大自然的精妙设计。但对于“细胞工厂”来说,常常还是“不够好”。
“微生物其实是很‘懒’的,自然代谢效率并不高。我们必须改造它们,让原本‘躺在舒适圈里不干活’的天然菌种变成一台高效生产特定产出物的‘活体工厂’,而且尽可能地让它们‘吃得少、干得多还不休息’。”刘树文说。
把微生物变成“细胞工厂”需要几步?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科学家们其实走了很多年。
据介绍,一开始科学家是在自然界中去寻找和筛选适配的天然菌种,但这堪比大海捞针。而现在科学家们则是用合成生物学、基因技术等,像重新排布电路板一样设计编辑微生物的代谢网络,以打造理想的“细胞工厂”。
这个改造菌种的过程并不容易。刘树文以维生素B5为例,他和团队先后经历了七八十轮“设计—编辑—测试—反馈”的循环,才最终得到了理想的菌株。目前,中国科学院微生物研究所团队研发的一步发酵法生产维生素B5已经建成全球首套工业生产线。
“以前的化工路线获得维生素B5需要用到氰化物,会产生剧毒含氰废水,还有高温高压,容易爆炸。但生物制造的反应条件则非常温和,目前成本已与化学合成基本持平。”刘树文说。
如果说生物制造替代化学合成,比拼的是谁更便宜、谁更绿色,那在替代动植物组织提取时,生物制造的表现则堪称“颠覆性”。
“只要生物制造的方式走通,就会把各种东西变得很便宜,甚至直接干成‘白菜价’,可能立即颠覆一个产业。”曹辉给记者列出了透明质酸、氨糖、青蒿素、番茄红素、叶黄素……许多正在发生的案例。
以透明质酸为例,这一物质曾被称为“软黄金”,因为靠动物提取方式,一克的价格比黄金还贵。但华熙生物等中国企业通过微生物发酵生产之后,透明质酸现在已经变成了“白菜价”,老百姓都能用得起。
再比如氨糖,这是膝关节保健品的重要原料。以前是用虾蟹壳打碎之后的虾壳粉加浓盐酸进行降解提取,成本高,废酸污染严重。国内企业成功开发微生物发酵法,生产成本降至传统提取工艺的四分之一。依托技术优势,我国氨糖原料出口量占据全球市场 60%—70%。
再看青蒿素,这是中国屠呦呦团队发现的抗疟疾药物。中国种植青蒿,提取并出口青蒿素。但美国科学家用合成生物学合成了青蒿素的前体青蒿酸,颠覆了原有的提取工艺,迅速抢占了市场。
“这是典型的‘发现不等于拥有’。原创的科学发现如果不能在产业端守住,市场就会被别人拿走。比如,虽然氨糖原料粉的产量我们遥遥领先,但消费者真正购买的氨糖胶囊产品,却还是国外品牌更多。这当然有很多方面的因素。”曹辉说。
曹辉透露,现在氨基酸、维生素、功能糖等高价值赛道变化非常大。“像最近很火的‘减肥神药’司美格鲁肽,最早是提取自吉拉毒蜥,现在则是用微生物发酵生产,不仅成本低,而且作用时间长。这一个产品就是一年几百亿美元的市场规模。”他说。
“菌种芯片”与“死亡之谷”:跨越产业化的惊险一跃
合成生物学是生物制造的前沿基础,生物制造是合成生物学的产业落地。和其他技术的产业化路径相同,生物制造也需要经过“从0到1”的原始创新,“从1到10”的技术转化和“从10到100”的产业化,才能从实验室走向大市场,其中每一步都不易。

北京化工大学生命科学与技术学院实验室培养中的菌种

华熙生物建设的全球最大合成生物中试平台

中国科学院微生物研究所研究人员正在进行实验 本刊记者 孙冰I摄
据刘树文介绍,生物制造的技术链条可分为三个核心环节:一是菌种设计,即通过“设计—构建—测试—学习”的DBTL循环打造“细胞工厂”;二是发酵工艺,即放大培养与过程控制;三是分离纯化,即产物提取与精制。
“后两个环节我们基本与国外先进水平相当,甚至工程化能力更强,产业链效率更是全球最高。我们最大的挑战是在菌种环节,源头创新不足。背后的底层原因还是投入不足,国外毕竟积累多年,很多企业愿意拿十几亿的投入和10余年的时间去研发一个菌种,而我们这样的企业太少。”刘树文介绍说。
“菌种(包括酶)是生物制造的基础,也是最核心的部分,类比芯片非常恰当。如何提高菌种代谢效率、原料适应性和工艺匹配性,已经是生物制造中的核心竞争点。”国家先进功能纤维创新中心主任、东华大学教授王华平告诉本刊记者。
王华平说,“菌种芯片”和芯片类似,不仅是设计重要,“流片”和稳定量产能力也很重要。
“大自然中的菌种和酶非常多,首先要识别出哪些是高效可用的,然后对菌种进行编辑、改性和提升。这个过程需要使用基因测序设备和基因编辑工具。原来都是进口的,现在华大基因等中国企业也能够提供国产化测序设备,但有些设备和国际最先进水平相比还存在一定距离。”王华平说。
江南大学未来食品科学中心教授、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康振告诉本刊记者,当前,生物制造已成为各国抢占科技和工业领先地位的核心新赛道,竞争焦点就是上游底层核心技术主导权。
“底层核心专利仍被海外垄断;基础数据库、生物设计工业软件自主化不足;菌种设计仍以迭代改良为主,能用但不领先、可应用难引领;高端特种菌种与底层工具卡脖子风险突出。”康振如是总结当前的主要挑战。
康振透露,我国工业成熟菌种自主化率约30%至40%,但核心底盘菌株、原创基因编辑工具自主化不足20%。
“美欧长期垄断高端测序基因设备、生物设计软件、核心工具酶等基础软硬件,通过出口管制构筑技术壁垒。这已经是当前生物制造全球竞争关键的卡脖子环节。”康振说。
即使在实验室中获得了“完美”菌种,距离创造产业化价值还隔着一道“死亡之谷”。实验室阶段的科研成果通常在毫克级到克级规模完成,而工业化生产需要达到公斤级甚至吨级。这不仅仅是规模的简单放大,而是涉及各种工程参数的全面重新优化。
“会有各种各样的‘死法’。”华熙生物中试成果转化中心总经理王恩旭告诉本刊记者。技术从实验室到产业化,中试是重要的关键环节和必经关卡,实验室里表现优异的菌种和工艺,一旦放大到几吨甚至几十吨级的发酵罐,整体成功率大约只有20%。这也是为什么业内常称中试为“死亡之谷”。
“有的时候是因为经济性不好,无法量产,很多时候‘死’就是字面的意思,因为细菌是活的。”王恩旭说。
尽管生物制造赛道政策热、资本热,但真正能跑通从实验室到商业闭环的企业其实不多。
从北京向南驱车约两个多小时,就来到了位于天津滨海新区的华熙生物中试成果转化中心,这里是华熙生物历时6年建成的全球规模最大合成生物中试平台,占地面积约700亩,累计投资额达30亿元。
2025年12月,该平台入选工业和信息化部首批“生物制造中试能力建设平台”,并获得最高等级“五星级”认证(全国仅5家);2026年5月,该平台入选制造业中试平台首批生物制造领域认证(全国仅8家)。
记者走进发酵车间,最先感受到的是气味——不是刺鼻的化学品气味,而是一种有点像煮豆子味道的焖香。“当罐里放了豆粕或玉米粉的时候,味道会更浓。”工作人员说。
车间里完全没有传统工厂的轰鸣,持久的背景音是类似空气压缩机的低沉嗡鸣。“因为细菌是活的,要呼吸,需要不停地给它们通气。”工作人员解释。
据介绍,这里运行着64条柔性化中试产线,配有从5升到两万升不同规模的发酵系统50余套,以及离心、膜分离、柱层析、结晶、喷干、冻干等分离纯化设备100余套。
“华熙生物中试平台的最大特点就是我们是一个拥有AI‘智慧大脑’的柔性化中试平台。”王恩旭说。
所谓“柔性化”,核心在于该中试平台采用模块化设计,每个设备以模块形式呈现,不同的产品通过不同的管道快速组合串联。
“比如人乳寡糖、麦角硫因、胶原蛋白、透明质酸……这些产品的工艺路径完全不同,但可以通过更换设备模块快速适配。为了满足不同的生物活性物,需要一套‘万能’平台来接住它们。”王恩旭解释说。
王恩旭特别强调,要把实验室技术成功产业化,不仅要解决技术问题,还要考虑成本问题。实验室追求表达量越高越好,会用最好的营养物质,用最纯净的水……但产业化则需要计算投入产出比。
比如,“智慧大脑”通过AI分析发现,当把发酵罐里的氮源从一种换成另一种之后,产物的表达量从每升10克降到了9克,这看起来产量下滑10%,但投料成本降低了90%。综合核算后发现更合适。
“这就是产业化的核心思路,要算总经济账,而不是只看单一指标。”王恩旭说。
据透露,目前该中试平台除了满足华熙生物自身的需求,也服务了覆盖高校院所、初创团队、投资机构、大型国央企等诸多外部客户。
该中试平台构建了“研发试验验证—中试放大—检验检测—市场转化”一体化运行模式,打破了传统中试环节仅承担工艺放大功能的单一局限。
“我们依托华熙生物的全产业链资源,进一步延伸出中试下游的制造匹配、市场对接、应用场景开发能力,已成功推动多项科研成果从实验室走向生产线,实现了‘样品—产品—商品’的全链路贯通。”王恩旭说。
华熙生物副总裁王瑞妍告诉本刊记者,全国大部分中试平台,尤其是如此大规模的中试平台,一般都是由地方政府、央国企等建设,民营企业牵头建设的并不多见,尤其是在生物制造领域。而华熙生物之所以要做这种“慢而重”的积累,就是要破解成果转化难题。
“从中试到规模化生产,需要大量的资金投入,且投资周期长、不确定性高。许多资本更倾向于短平快的项目,但生物制造这种需要长期坚守的领域需要足够的耐心。”王瑞妍说。
任何一个产业的发展与繁荣都不可能是“独角戏”。王瑞妍说,通过自主建设全球最大的合成生物中试平台,华熙生物希望将25年积累的工程化经验形成可复用的平台能力输出给行业,进而构建更好的产业发展生态。
国家先进功能纤维创新中心主任、东华大学教授王华平:生物制造,我们有装备优势

《中国经济周刊》:生物制造与传统工业制造有哪些区别?
王华平:区别很多,其中一个特别重要:生物制造的材料和产品是可持续的,能有效减少使用传统材料对生态环境和人类健康造成的危害。
咱们以秸秆的利用举例。我国每年生产数亿吨的秸秆,如果将其烧掉,会变成二氧化碳,增加碳排放且污染环境。
但以秸秆作为原料,通过生物作用与能源耦合,生产绿色甲醇,所需能源来自光伏或风力发电,整个生产链条都是低碳的。与传统化石燃料相比,绿色甲醇全生命周期的碳排放量大大降低。
用秸秆生产的餐盒,服装,可再回收利用,把生物质资源吃干榨净,增加了秸秆的利用层级。
当然,在经历了几个循环后,秸秆所含的碳最终会排放到大气中,但与直接烧掉相比,其间增加了许多小循环,达到降低碳排放目的。
与石油和煤炭要经历上亿年才能形成不同,秸秆一年就能产一季或几季,光伏和风电是可再生能源。
《中国经济周刊》:生物制造范围很广,目前大家主要发力在哪些赛道中?
王华平:我认为可分成3个。
第一个是面向资源,比如前面提到的用非粮原料,如秸秆等作为生物制造原料,未来还要用二氧化碳作原料。核心是原料替代,生产出高价值资源,如生物蛋白、维生素、服装纤维、替代燃料等。
第二个是面向生物制造核心技术,包括生物基因编辑技术和微生物技术。
从工业化角度来看,大自然中的细胞非常多,我们需要识别出它们的位置和性质,以提高资源适应性。研究人员挖掘、改造细胞,通过基因编辑向细胞传达特定的“代码”,将其作为能生产目标产品的“细胞工厂”, “吃”掉可再生的原料,“生产出”高价值产品。
此外,这个“细胞工厂”的生产效率要高,尽可能少“吃”原料,更快更多地“生产”出高价值产品。降低生物制造成本,提高生产效率。
第三个是面向应用的技术,我们在这方面有优势。细胞工厂“生产”出高价值产品后,后续装备要跟上。例如,细胞工厂制出纤维后,原来基于石化资源加工体系的如原料聚合、纤维聚合、纺丝聚合设备,要能够与生物制造生产纤维兼容。我们此前积累的强大装备力量,为发展生物制造提供了坚实基础。
来源:中国经济周刊